老屋的墙角停着一辆二八大杠,车座早已开裂,露出暗黄的棉絮。父亲年轻时骑着它去县城,后座绑着两袋稻谷,车铃在土路上颠出清脆的响。如今它锈迹斑斑,链条上的油垢结成黑痂,可父亲隔段时间就要用湿布擦一遍车架,擦完便蹲在旁边看半天。我不明白,一辆不能骑的旧车有什么好看。直到某天我打开车座的弹簧夹,发现里头塞着一张泛黄的纸,写着某年某月某日,换后胎一只,花费三元五角。
后来我有了自己的车,银灰色的两厢轿车。提车那天,销售顾问教我用钥匙、调座椅、认仪表盘上的符号,我听得心不在焉,只想赶紧开上马路。真正握住方向盘时,手心全是汗。第一个路口左转,转向灯打了半天,后头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。我忽然想起父亲学骑车时摔进稻田的事,他讲起来总是笑,说秧苗被压趴了一片,赔了人家两块钱。原来每一代人从笨拙到熟练,都要交一笔差不多的学费。
我的车陪我跑过凌晨四点的机场高速,也堵在晚高峰的高架桥上动弹不得。雨刷器摆动的节奏里,我听完了一整部评书。后视镜里,出租车司机点起一根烟,年轻骑手在车流间灵巧地穿行,公交车上有人靠着窗玻璃打盹。这些被铁壳隔开的人,在红灯亮起时忽然有了短暂的并排。车窗摇下一条缝,隔壁车里的音乐漏出来,是首老歌,我跟着哼了两句,那人转过头,我们点点头,绿灯亮了。
车里的储物格藏过许多东西:半包压碎的饼干,一张过期的洗车券,几枚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硬币。有时候急刹车,它们便哗啦啦响成一片,像在提醒我忽略的日常。副驾驶的座位上,女朋友放过她织了一半的围巾,毛线球滚到脚垫下,我弯腰去捡,差点蹭到路边的护栏。后来她成了妻子,坐在后排给孩子系安全座椅,嘴里念叨着慢点开。我放慢车速,后视镜里看见她正拿纸巾擦孩子嘴角的饼干屑。
修车店的老师傅说我开车太费刹车片,他举着磨平的刹车片给我看,说你这人,老远看见红灯就猛踩。我后来试着提前松油门,让车滑行着停过去,竟觉得心里也跟着松快了。车开得久了,人会和机器生出某种默契,就像知道它哪一声异响来自悬挂,哪一次抖动是火花塞该换了。有天深夜回家,熄火后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仪表盘的灯光渐渐暗下去,周围安静下来,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如今父亲偶尔会坐上我的车,他系安全带时要摸索半天,扣好之后便望着窗外。路过当年他骑车带我去赶集的那条路,如今拓宽成柏油大道,路边种着整齐的樟树。他说这树长得真快,我应了一声,车速放得很慢。他忽然说,你那辆自行车,我修好了,链条上了油,骑起来轻快了。我愣了一下,才想起他说的是我小时候那辆童车,红色的,带两只辅助轮。原来在他的记忆里,我永远是那个跟在车后头跑,喊着等等我的孩子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