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里，茶汤还烫着。他拧开杯盖的工夫，后视镜里映出乘客手机屏幕的冷光。那个保温杯是儿子去年买的，杯底嵌着块指甲盖大的芯片，能连着手机看水温。司机不懂什么物联网，只觉得方便，茶水凉了会提醒，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帮他记着时辰。

城市在凌晨两点半最安静，可出租车的中控屏还在亮着。导航的声音换成女声，播报前方修路，建议改道。司机信它，比信自己的记性牢靠。十年前他跑夜班，全凭脑子里的地图，哪条巷子通哪儿，哪个路口常堵，都刻在肌肉里。现在他把这些交给卫星，自己腾出心思琢磨别的事，比如儿子在深圳写代码，写的据说是让机器自己学东西的程序。

他想起上个月拉过一位乘客，年轻姑娘抱着笔记本电脑上车，说要赶去服务器机房。路上她接电话，说训练模型又崩了，语气焦躁。司机听不懂那些词，但他听得出那种着急，跟以前赶火车的人一样。他把车开得快些，心想再聪明的机器，也得靠人半夜去救火。姑娘下车时说了声谢谢，电脑屏幕还亮着，密密麻麻的代码像蚂蚁搬家。

保温杯里的茶凉到四十度时，手机震了一下。司机没看，知道是提示该喝了。他呷一口，温度刚好。这杯子比他以前用的搪瓷缸子讲究，可喝进嘴里的茶，还是那个味。他忽然觉得，科技就像这杯子的芯片，藏得看不见，却把日子过得熨帖了。但它变不出茶香，也替不了他握方向盘的累。

快到换班时间，电台里播新闻，说某地医院用机器人做手术，精度比人手高。司机想起自己去年做胆囊手术，主刀医生四十多岁，手很稳。他不知道那手术有没有机器人帮忙，但记得术后护士推来一台仪器，说能监测他的各项指标。他盯着屏幕上的曲线起伏，像看另一个自己在睡觉。那几天他老想，要是机器能替他疼就好了。

清晨六点，他把车停在交接点，拧紧杯盖。晨光从楼缝里漏下来，照在仪表盘上。他摸出手机，给儿子发了条语音：杯子好用，别老加班。发完他愣了下，以前他只会打电话，现在也学会发语音了。这大概就是科技的样子，悄悄改着人的习惯，像茶水慢慢凉，像夜慢慢亮。他推开车门，风迎面扑来，带着早点摊的油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