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行观察腊月二十八的晚上，我站在小区门口等网约车。往常这个点，门口总停着七八辆亮着“接单”灯的车，现在只剩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手机屏幕上，地图上代表车辆的小圆点稀疏地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，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。远处高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，那大概是还没走的人家。我忽然意识到，这座两千万人的城市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空。
空城并没有让生活停摆。我在冷风里站了不到三分钟，一辆白色轿车从拐角转出来，车牌号正好匹配。司机是本地人，他说今年不回去了，父母从老家过来过年。车里开着暖风，广播里在播春运的新闻，说今年全国跨区域人员流动预计达到九十亿人次。我问他，往年这时候是不是特别忙。他笑了笑，说以前要站在路边挥手拦车，现在全靠这个软件，连去哪儿都不用说，系统全安排好了。
科技最先改变的，其实是那些看不见的部分。往年春节前，超市收银台前总要排长队，现在我在手机上点了几下，两小时后一箱车厘子和几袋速冻水饺就送到了家门口。快递员把箱子放在门口，拍了张照片发给我，连面都没见。这种“不见面”的便利，在平时只是省事，在春节前却成了一种体面的退路。不用拎着大包小包挤地铁，不用在寒风中拖着行李箱换乘，那些沉重的年货，被一串串数字代码分解、转运、重组，最后安静地出现在门垫旁。
空城里的留守者，也在用科技重构他们的年。楼下便利店的小老板是福建人，往年这时候早关门了，今年他架起手机，把货架上的零食、饮料一件件扫进直播镜头里。他说老家那边年轻人都不爱逛实体店了，他得趁着城里人少，把库存清一清。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动着，有人下单，他就撕下订单纸，转身去货架拿货，动作利落。这个小店，此刻成了他连接千里之外陌生人的端口。
我自己也没闲着。年夜饭的菜单是在家庭群里讨论出来的，七嘴八舌的语音消息攒了上百条。我爸在老家厨房里拍视频教我做红烧肉，镜头晃得厉害，只听见他说“火别太大，糖色要慢慢熬”。我这边开着平板，一边看视频一边手忙脚乱地翻锅。最后端上桌的成品虽然颜色偏深，但视频那头的父母隔着屏幕竖起了大拇指。那顿年夜饭，我对着手机屏幕举杯，屏幕上十几个亲戚的头像同时晃了晃，像一片晃动的芦苇。
初五那天，城市开始慢慢醒过来。机场和火车站的地铁口重新排起长队，外卖骑手的头盔在车流里闪烁。我坐在家里，用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整理春节期间拍的照片。人脸识别自动把父母、亲戚、朋友分好了类，还生成了几段配乐小视频。我点开一段，画面里是除夕夜我举着手机对着电视屏幕里的春晚，客厅只有我一个人，但屏幕那头，是十六个人同时举起的酒杯。
空城会填满，科技不会退场。它像水一样，流进那些空置的缝隙里，把距离一点点磨薄。明年春节，也许更多人会选择不回家，但没关系，只要信号还在，流量还在，那句“到家了吗”的问候，就能穿过整个中国，落在对方的枕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