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行观察老式居民楼的门禁早就坏了，铁门上的对讲机只剩一个空壳子。可每到傍晚，三楼的王老师还是会站在单元门口，把手指按在那颗褪色的呼叫铃上。电流不通，铃声不响，她却保持着那个姿势，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接听的回答。楼里的孩子都知道，那是在喊他们下楼写作业。
我小时候住在那栋楼里，最怕的就是那声铃。王老师教了一辈子小学数学，退休后闲着没事，就在自家客厅摆了几张旧课桌。谁家孩子放学没人管，家长下班晚，就把钥匙往她手里一塞。她从不问成绩，只问今天课上讲了什么。你讲一遍，她听一遍，讲错了她也不急，拿支铅笔在草稿纸上慢慢画，画着画着你自己就明白了。那间客厅的灯总是亮到很晚，灯泡瓦数不大，照着一圈低头的影子。
后来楼里搬来一户新邻居，夫妻俩在菜市场卖菜，儿子小凯读四年级，乘法口诀背到七就卡住。王老师没让他背，先问他家里每天卖多少斤土豆。小凯说有时候一筐，有时候两筐。王老师说那你就记着，一筐三十斤，两筐六十斤，三筐呢。小凯说九十。就这么着，他把乘法口诀补全了。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跟门禁铃一样，线路断了不要紧，人还站在门口，就有办法。
王老师有个本子，记着每个孩子的名字和开始来的日子。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勾，是考上了好中学。有的名字后面什么也没画，她也不提。她说人这一辈子长着呢，小学四年级会算土豆账，比会背公式要紧。那个本子我翻过一次，纸都发黄了，字迹密密麻麻，像楼道墙上孩子们用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，一格一格，有的清楚有的模糊。
前年那栋楼要拆了，住户陆续搬走。王老师也搬去了女儿家，临走前把那颗呼叫铃拆下来，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。我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问她，留这个干嘛。她说留着，万一以后住楼房，还能装回去。其实她女儿家是新小区，门禁是刷脸的，用不着铃。她大概也知道，就是舍不得扔。那盒子里还有半截粉笔，几支削短的铅笔，和一本卷了边的口算册。
小凯后来考上了职高，学的是电工。去年他回来看王老师，带了一袋子土豆。他说王老师你看，我现在会接电路了，你那栋楼的门禁要是还在，我能修好。王老师笑了，说不用修，你来了铃就响了。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阳台上，小凯把土豆一个个摆开，跟王老师讲学校里的事。阳台外面车来车往，声音很吵，可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，像当年那间客厅里的灯光，照不远，但够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