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广场的灯一盏盏灭下去,跳舞的人拎着水杯和扇子散了。最后走的是老周,他弯腰把音响的插头拔了,电源线一圈圈缠好,再搬起那只黑箱子往路边走。路边停着一辆墨绿色的桑塔纳,车龄比广场上多数孩子都大。老周拉开车门,把音响塞进后座,动作很慢,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。发动机响起来时,声音闷闷的,排气管抖了两下。他坐进驾驶座,摇下车窗,朝还在收拾凳子的老刘喊了一句明天见,然后车子缓缓拐出小区大门,尾灯在夜里越来越小。
那辆桑塔纳是两千年初买的,老周那时还在跑销售。手动挡,绒布座椅,仪表盘上的塑料膜他舍不得撕,直到第三年才揭掉。里程表早就翻过三十万公里,中间换过两次离合片,一次水箱,空调修了三回,现在制冷还是慢。可老周说这车底盘扎实,跑高速不飘,关门的声音厚实,不像现在的车,铁皮薄得能按出坑。他认识好几个修车师傅,都是修这车认识的,后来成了朋友,偶尔凑一起喝酒,聊的还是哪年的化油器好使。
小区里的车越停越多,地上画的白线不够用,晚上回来晚的只能塞在树缝里。老周的车位是固定的,靠墙,旁边有根电线杆。他倒车入库从不看影像,扭头看后窗,一把就进。有回邻居小伙开新车回来,自动泊车折腾了五分钟,老周站在旁边看,没说话,回家跟老伴念叨,说那玩意儿不如自己眼睛准。老伴回他一句,你那是开习惯了。老周想了想,也对,三十年摸方向盘,肌肉都记住了。
去年年检,检测站的人说这车排放可能过不了,让他有心理准备。老周没吭声,提前换了火花塞和三元催化,又跑了趟高速拉转速。上线那天他守在旁边看,尾气数值刚好卡在及格线上。出来的时候他松了口气,给车加了满箱油,还破例洗了回内饰。回家路上他跟老伴说,再开两年吧,等真不让上路了再说。老伴说随你,反正你高兴。那之后他开车更仔细了,过减速带都减速,以前可不这样。
老周的儿子前年买了辆电车,屏幕大得跟平板似的,加速快,安静得吓人。儿子劝他把桑塔纳换了,说电车省钱,保养也简单。老周开过一回,脚底下没声,心里不踏实。他跟儿子说,你那车好是好,可我这车我能修。儿子笑他老古董。老周不争辩,回家把桑塔纳的机油尺拔出来看了看,又擦干净插回去。他知道这车哪天要是真趴窝了,自己估计也开不动车了。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。
广场上跳舞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音响也从插卡换成了蓝牙。老周还是那个收场的人,只是搬箱子的时候腰弯得更低。有天晚上他倒车,后视镜蹭到了墙角,掉了一小块漆。他下车看了看,没去补。那块露出的铁皮慢慢生了锈,像老年斑。他每天照旧开车去买菜,去修车铺坐坐,去接孙子放学。车里的收音机只能收两个台,一个放戏曲,一个放新闻。他通常开着戏曲,音量调小,刚好盖过发动机的声音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