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照过蹲在台阶上写作业的孩子。塑料凳当桌子,作业本垫在膝盖上,笔画歪歪扭扭。楼上人家炒菜的油星溅下来,落在算术题旁边,他拿橡皮擦了擦,继续算。灯下蚊子多,咬得脚踝全是包,他时不时跺一下脚。母亲在屋里踩缝纫机,嗒嗒嗒,声音穿过薄木板墙传出来。他写完一页翻过去,影子在水泥地上跟着晃。
后来巷子里搬来一户卖菜的人家,三个小孩。大的带小的,趴在装菜的三轮车斗上认字。车斗里垫着纸板,纸板上画着拼音格。父亲收摊回来,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,那是捡来的。孩子们抢着用。路灯刚好照到车斗中间那一块,边角就暗下去。他们挪一挪位置,把本子往光里凑。认得的字越来越多,纸板换成了旧挂历的背面。
再后来,巷口装了新的LED灯,白光,比以前亮得多。蹲在灯下的人却少了。卖菜人家的孩子进了学校,放学后有课后服务,在学校写完作业才回来。缝纫机那家的孩子上了初中,晚自习到九点。路灯还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台阶和三轮车留下的印子。偶尔有晚归的人经过,影子拖得很短,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有个收废品的老头,每天傍晚在灯下整理纸箱。他把纸箱拆开压平,用绳子捆好。有一天他捡到一本破字典,缺了封面,内页卷着边。他不认得几个字,但把字典放在三轮车座位底下,用塑料布包着。过了几天,一个放学路过的女孩看见了,蹲下来翻。老头说,你拿去看吧。女孩摇头,说爷爷我教你认。于是每天傍晚,一个教一个学,灯下多出两个脑袋。女孩用树枝在地上写,老头跟着画。笔画歪的,但记住了。
教育这件事,有时候靠的就是一点光亮。光够不够亮,照到没照到,差别很大。城中村的路灯换过好几茬,从昏黄到煞白,照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有人借着光认了字,有人借着光教了人。那些字写在台阶上、车斗上、废纸箱的空白处,写完就没了,但写过和没写过不一样。灯还立在那里,照着来来去去的人,照着巷子里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