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被掐过好几回，每次都是因为煮面时顺手扯两片。它倒也不恼，过些日子又抽出新芽来。出租屋的窗朝南，下午的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薄荷叶上的绒毛看得清清楚楚。我常常蹲在那儿看很久，看它怎样从一对嫩叶长成三对，再长成五对。教育这件事，大概也像养一盆薄荷，急不得，又不能完全不管。

许多父母喜欢替孩子规划好每一步，像照着菜谱做菜，盐几克、油几毫升，生怕出了差错。可孩子不是菜。邻居家的小孩学钢琴，每天被按在琴凳上两小时，考过了八级，却再没碰过琴键。教育里最怕的就是把手段当成目的。考级是为了检验，不是为了让琴童恨音乐。薄荷浇多了水会烂根，管得太多，反而把生机管没了。

学校里的情形也差不多。老师站在讲台上，把知识点掰开揉碎，喂到学生嘴边。学生张嘴接住，考试时再原样吐出来。这过程挑不出毛病，只是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？少了学生自己伸手去够的那个动作。我自己学做菜，看十遍视频不如亲手切一次葱。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，比任何讲解都记得牢。知识要过手，过手才生根。

薄荷长到一定高度，就得掐尖，不然它会一直往上蹿，细长细长的，风一吹就倒。教育也该有掐尖的时候。不是所有孩子都要长成同一个形状。有的孩子数学好，有的孩子作文好，有的孩子两样都不好，但修东西特别灵。可惜现在评价的尺子太少了，量来量去就那么几把。量不着的部分，就当不存在。这是偷懒。

我常想，教育里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。大概是一个人被允许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。薄荷有薄荷的节奏，番茄有番茄的节奏。有的孩子七岁能读整本小说，有的孩子七岁还在认路牌。这中间的差别，不说明任何问题。硬要把快的拉慢，或者把慢的催快，都是折腾。折腾来折腾去，把原本那点好奇心折腾没了，才是最亏的。

前几天朋友来家里，看见那盆薄荷，说长得真好。我说就是浇水晒太阳，没怎么管。她说她家的薄荷早死了。我问为什么，她说每天看三回，浇水施肥，叶子反而黄了。我俩都笑了。教育这件事，说复杂也复杂，说简单也简单。给点阳光，给点水，剩下的交给时间。手别太勤，心别太急。薄荷自己知道怎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