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父亲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他眼皮跳了一下,没睁眼,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外套拉过来蒙住头。那声音像一根细长的钉子,一下一下往耳膜里钻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压低声音说,要不你去楼下转转。父亲闷声回了一句,哪儿都不如家里清静。我站在阳台上,忽然想起去年在黔东南住过的那间木楼,楼下是溪水,楼上只有风。
那次去黔东南,本意是看梯田。到了才发现,最好的部分反而是夜里。木楼隔音差,隔壁说话都能听见,可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苗语,软软地飘过来,像雨落在瓦上。我躺在床上,听楼下溪水撞石头,听远处偶尔一声狗叫。没有车喇叭,没有电钻,没有谁家装修。第二天醒来,窗外的雾漫到走廊上,凉丝丝的,穿鞋出门,脚底木板咯吱一响,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后来我又去过不少地方。在泉州的老城区,骑楼下有人泡茶,一坐一下午,游客走来走去,他们眼皮都不抬。在云南沙溪,傍晚坐在四方街的石阶上,看一个老太太慢慢收摊,把剩的几把青菜装进竹篮,动作慢得像在打太极。这些时刻没有景点,没有门票,甚至没什么可看的。但人在那种环境里,呼吸会自己慢下来,耳朵会自己打开,去接一些平时接不到的声音。
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。可我们常常把它过成了赶场。早上六点起,晚上十点回,中间塞满景点和餐厅,比上班还累。有一回在西安,我一天走了两万八千步,回酒店倒头就睡,第二天起来,连碑林里那块碑长什么样都忘了。后来我学乖了,一个地方待三天,只去一两个地方,剩下的时间在街上走,在公园坐,在菜市场看人讨价还价。
父亲后来还是睡着了。电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他蒙着外套,呼吸均匀。母亲把电视调成静音,坐在旁边择菜。我轻手轻脚出门,走到楼下,阳光很好,几个老人在花坛边下棋,棋子落在木板上,啪嗒啪嗒,脆生生的。我忽然觉得,这也是一种旅游。不用走远,不用花钱,只要耳朵愿意听,眼睛愿意看,楼下花坛和千里之外的古镇,有时候是一回事。
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里转了很久。看一只猫趴在车顶上晒太阳,看两个小孩蹲在路边挖泥巴,看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把纸箱捆得整整齐齐。这些画面平常得不能再平常,可当你把心放空,它们就变得清晰起来。旅游不一定非要离开。有时候你只是需要从自己的习惯里走出来,走到楼下,走到街上,走到那些你每天路过却从没认真看过的地方。电钻声还会响,但你知道,有些安静是你自己找的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