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行观察地铁末班车驶过隧道时，车厢里那个靠着我肩膀睡着的年轻人，手机还亮着。屏幕上是没打完的代码，光标一闪一闪。他的头随着列车晃动轻轻磕在我肩上，我没动。那一刻我想到的是，他正在调试的程序也许明天就会跑通，也许不会。而让他能在深夜的地铁上继续工作的，是口袋里那块不到两百克的电池。
电池技术是个老话题了。从镍镉到锂离子，能量密度翻了大约三倍。这听起来不多，但正是这三倍，让手机从砖头变成卡片，让电动车从概念变成街车。更关键的是充电速度，十年前给手机充满要三小时，现在半小时能到百分之八十。那位睡着的年轻人如果中途醒来，插上充电宝，到家之前又能撑两小时。这些数字背后是材料科学里正极材料的反复替换，是隔膜厚度的微米级调整。没有戏剧性的突破，只有年复一年的小改进。
他手机屏幕上那些代码，最终要跑在服务器上。而服务器所在的数据中心，过去十年最大的变化是散热方式。谷歌在芬兰建了海水冷却的数据中心，微软把服务器沉进苏格兰海底。这不是猎奇，是电费逼出来的。一个大型数据中心耗电堪比小城市，冷却系统吃掉其中三成。工程师们试过用外面冷空气直接吹，试过把机房温度提高到四十度，试过用机器学预测热负荷。这些尝试很少上新闻，但它们决定了你刷视频时会不会卡。
列车进站，广播响起，他醒了。揉眼睛的时候，手机屏幕暗了又亮。他大概不知道，刚才那半小时里，手机后台自动更新了天气数据、同步了云盘文件、接收了十几条推送。这些操作在飞行模式下也能部分完成，因为本地缓存和边缘计算已经分担了大部分简单任务。边缘计算这个词听起来抽象，其实就是把计算放到离你更近的地方。基站旁边的小机柜，你家路由器里的芯片，都在做这件事。好处是延迟低，坏处是维护麻烦。工程师得在几十米高的铁塔上换模块，冬天手指冻得按不动螺丝刀。
他下车了，车门关上。车厢里剩下我和另一个看平板的人。平板屏幕上是一张三维地图，大概是在做建筑建模。这种软件十年前要工作站才能跑，现在平板就能流畅旋转。芯片制程从二十八纳米走到三纳米，晶体管密度提高了近百倍。但功耗没有同比例上升，因为漏电控制变好了，因为晶体管结构从平面变成了鳍式再变成环绕栅极。每一次结构变化都伴随着良率爬坡的阵痛，工厂里报废的晶圆堆成小山。消费者看不到这些，只看到新平板比旧平板快了两倍。
我出站时刷了乘车码。二维码生成的瞬间，背后是加密算法、数据库查询、网络路由。整个过程的延迟被压缩到两百毫秒以内，否则闸机会报错。为了这两百毫秒，支付系统做了大量异步处理和预加载。你手机里的安全芯片提前存好了密钥，闸机读头只做简单校验。复杂的部分放在云端，但云端也不能太远，所以城市里布满了微型数据中心。它们藏在写字楼地下室、商场配电间、甚至地铁站通风井旁边。没人注意这些铁柜子，但少了它们，你连地铁都坐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