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前三天,我开着车穿过平时堵得发紫的延安路。高架上的车流稀得像早春的枝丫,每个路口都绿得痛快。路边商铺贴起了红对联,卷帘门拉下一半,偶尔有店员提着年货走出来,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。这座城市正在卸下一年积攒的喧嚣,而我的车轮碾过的每一寸空旷,都在提醒我:汽车,从来不只是交通工具。
空城让驾驶回归了本质。没有加塞的焦虑,没有电瓶车从盲区窜出的惊吓,红绿灯的等待变得可以忍受。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父亲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去外婆家,后座上绑着两箱苹果。那时候,汽车是单位里领导的专座,是胡同口孩子们围观的新鲜物。如今,我家楼下的停车场里,停着从五万到五百万不等的铁皮盒子,它们安静地趴着,像一群温顺的兽。
初二的夜里,我送一位老人去火车站。他腿脚不便,儿子在外地没能回来。出租车司机嫌行李多,网约车等了二十分钟没人接单。最后是我邻居开的车,他刚吃完年夜饭,外套上还沾着饺子馅的味道。老人坐在副驾驶,车窗外的烟花一明一暗。他忽然说,自己年轻时在汽车厂拧过螺丝,那会儿造一辆车要三天,现在流水线上,一分钟就有一台车落地。他说不清这是快还是慢,只是望着前方路灯下的路面发呆。
汽车改变了我们告别的方式。以前送人要去长途车站,看着大包小包挤进车厢,挥完手还要在风里站半天。现在,车钥匙一拧,后备箱自动弹开,行李箱放进去,车门关上,后视镜里那人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,拐过街角就没了。今年春节,我载着母亲去给亲戚拜年。她坐在后排,系好安全带,手里捧着要送人的年糕。路过一座桥时,她忽然说,从前走亲戚要翻两座山,现在你一脚油门就到了。我看了看导航,还剩四公里,预计用时八分钟。
初五的返程高峰,高速服务区里全是归人。有人用保温杯接开水泡方便面,有人蹲在轮胎边检查气压,有孩子趴在车窗上数对面车道堵了多远。我加完油,看见一辆老旧的桑塔纳,车漆斑驳,后视镜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。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正用抹布擦挡风玻璃上的泥点。他看见我看他,笑了笑说,这车跟了他十八年,比他儿子岁数都大。他儿子今年刚考出驾照,嫌这车太老,不愿开。他说这话时,手还在玻璃上来回蹭着,那动作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。
初七的早晨,城市又满了回来。高架重新亮起绵延的刹车灯,地铁站里人潮涌动。我坐在驾驶座上,等一个漫长的红灯。手机弹出消息,是同事分享的春运数据,说今年自驾出行又创新高。我没有点开,只是看着前方车流缓缓挪动。每一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,带着故乡的腊味和亲人的叮嘱,准备重新跳进这巨大的城市里。汽车载着他们穿过空旷与拥挤,穿过相聚与别离,最后停在某个写字楼下的车位里。熄火的那一刻,发动机的余温还在,人已经回到了日常的轨道上。











